闻思所及共香焄——苏东坡与海南的香道之缘

  • 2018-10-15
  • 来源:中国香文化研究中心

陈才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内容提要】海南不仅孕就了其特产沉香,也成就了具有沉香性格的苏轼。沉香的皮朽而心香,正可作为苏轼历难而不屈性格的最佳写照。在一代坡仙身上,诗艺、香道以苦难及其超越为媒,结出芬芳绚烂的艺术之花,可谓闻思所及共香焄。藉由其咏香诗文的书写,苏轼与海南结下不解的香之缘,他将传统香道提升到立身修性、明德悟道的高度,同时将禅风引入品香和香席活动中,以咏香参禅论道,表达自己的精神追求,成为中国香道文化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关键词】苏轼 海南 香道

在中国香文化发展史上,苏轼注定难以被绕过。因为他不仅用香品香,还制香合香,可说是香界少有的通才。如同对待书画一样,苏轼将香道视为滋养性灵之桥,不只享受香之芬芳,更以香正心养神;不仅将香道提升到立身修性、明德悟道的高度,同时将禅风引入品香和香席活动中,以咏香参禅论道,表达自己的精神追求。拙作《苏东坡与香文化述论》 曾论述苏轼对中国香道文化的贡献,而文外尚有馀意,故接而续之,聚焦在对苏轼具有特殊意义的海南,谈谈苏轼与海南的香之缘。

无论是其心路历程,还是文学创作,海南于苏轼而言,都占有重要地位,具有特殊意义,堪比老杜之出三峡。绍圣四年(1097)四月十七日,年已六十有二的苏轼被责

授琼州(今海南海口)别驾、昌化军(治所在今海南昌江)安置,不得签署公事,七月二日,苏轼到达昌化军贬所。 这是他生命史上的最后一次放逐,在被放逐海南的三年间,苏轼不仅实现了多舛人生的自我救赎,更将中国文学从内陆延展至广阔的海洋,海云海天海容海色,伴随着海景海情海韵海味,成为新人耳目的文学新元素,而苏轼自己也在文学创作上,也因新鲜的自然风光、迥异的风土人情的刺激,迈入精深华妙的新境。这一点,无论是宋人朱弁《风月堂诗话》所云:“东坡文章,至黄州以后人莫能及,唯黄鲁直诗时可以抗衡。晚年过海,则虽鲁直亦瞠若乎其后矣。” 还是清人陈景埙《重修海外集序》所称:“昔人谓公放浪岭海,其文益伟,力斡造化,元气淋漓。今读其书,浑涵光芒,自作一家,洵所谓‘一代文章之宗’矣。” 都从不同侧面,搔到了痒处,点到了要害。

但是,初至海南的苏轼,如何生存下去,是他要考虑的首要问题。除了身遭放逐、垂老投荒、贫不能致、生计窘迫以外,苏轼还面临着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等诸多具体生活方面的不适。 在《与范元长》信中,他直言不讳道:“海外困苦,不能如意”,“此中百事,远不及雷、化,百忧所集,然亦强自遣也”。 在瘴疠交攻、百物艰难的海南岛,苏轼“将何以自娱”,复何以自遣?

所幸天无绝人,“海南多荒田,俗以贸香为业”。 于是,在茶与酒之外,香——身心并疗的香,尤其是海南特产沉香,伴随着庄周与“南迁二友”(陶潜、柳宗元),成为苏轼修身悟道、恬然自适的佳侣良伴。沉香,亦称伽南香、奇南香,是珍贵的香料与药材,为海南特产,其价值正珍如天山雪莲,或东北人参。沉香树的形状和性状,据唐代陈藏器(683-757)《本草拾遗》说:“沉香,枝叶并似椿。……其枝节不朽,最紧实者为沉香。” 清代乾隆《琼州府志·地舆志·物产·香类》则描述说:“沉香,叶似冬青,树形崇竦,其木枯折皮朽烂,内心乃香。” 而沉香树,又名土沉香、沉水香木,是热带及亚热带常绿乔木,树皮暗灰色,几乎平滑,纤维坚韧;叶革质,圆形、椭圆或长圆形,有时近似卵形,单叶互生,有光泽;春季开花,花也很芳香,可提取浸膏用于配制香精,为黄绿色,多朵,组成伞形花序,花期春夏,果期夏秋。

范成大《桂海虞衡志 ‧志香》介绍说:“沉水香,上品,出海南黎峒,一名土沉香,少大块……环岛四郡界皆有之,悉冠诸蕃所出。又以出万安者为最胜。说者谓万安山在岛正东,钟朝阳之气,香尤酝藉丰美。大抵海南香,气皆清淑,如莲花、梅英、鹅梨、蜜脾之类,焚一博投许,氛翳弥室,翻之四面皆香。” 除了中国海南之外,亦产于印度、泰国、越南等地,不过海南所产香,质量优良,往往胜过国外所产品种。洪刍《香谱·天香传》卷下载有海南香与外国香相比的故事:“有大食番舶,为飓风所逆,寓此属邑,首领以富有,大肆筵设席,极其夸诧。州人私相顾曰:‘以赀较胜,诚不敌矣,然视其炉烟,蓊郁不举、干而轻、瘠而燋,非妙也。’遂以海北岸者即席而焚之,高烟杳杳,若引东溟,浓腴湒湒,如练凝漆。芳馨之气,持久益佳。大舶之徒,由是披靡。”可见,范成大之言非虚也。陆游《雪夜》诗云:“书卷纷纷杂药囊,拥衾时炷海南香。”海南香品盛名可见一斑。

海南自古即产沉香,虽说环岛皆有之,但毕竟物以稀为贵,据《舆地纪胜》卷一二四载:“沉香,出万安军,一两之值与百金等。”如此高昂的价值,堪称奇珍宝物,作为天赐灵物,即使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沉香所蕴的奇妙之香,依然无法人工合成,因此人们常美称之为植物钻石、琼脂天香、神木舍利、木中美玉。与檀香不同,沉香树的木质本身并无特殊香味,而且木质较为松软,其所产之沉香,乃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而成,但都属于物理结香。其形成机制,是沉香树干被真菌侵入寄生,发生变化,经多年沉积形成的香脂,几十年的沉香树如果没有受伤,便不会结出沉香,因此沉香其实是一种树经过受伤,在愈合过程所产生的油脂,其生成过程,可谓集天地之灵秀,聚日月之精华,充满变故、磨难和艰辛,也颇富审美和哲理意味。

天地氤氲生奇香,沉香的成就过程,使人不由得联想起人生多难、命运多舛的苏轼。诗穷而后工,苏轼自己也在《病中大雪数日未尝起观虢令赵荐以诗相属戏用其韵答之》说过:“诗人例穷蹇,秀句出寒饿。”《次韵李公择梅花》亦云:“诗人固长贫,日午饥未动。”又《读孟郊诗二首》其二更称:“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在成为一代坡仙的心路历程中,其多舛的命途,既是苛待,也是成全;这要看你如何应对。日常生活中,生命或是不堪重负、日趋萎缩,或是曲意奉承、面目全非,二者都使人丧失了自己的性灵,变成精神上的阉人。而在苏轼身上,傲骨与睿智,竟然那么奇妙地结合,那么崇高地升华,其中既勃涌着一种披肝沥胆、九死未悔的大丈夫情怀,同时又那样淳朴、诙谐、安详、静穆。其气质和风度,正如一块熠熠生辉的海南老沉香。

早年在《次韵滕大夫三首·沉香石》中,苏轼曾写到:“壁立孤峰倚砚长,共疑沉水得顽苍。欲随楚客纫兰佩,谁信吴儿是木肠。山下曾逢化松石,玉中还有辟邪香。早知百和俱灰烬,未信人言弱胜强。” 作于元祐八年(1093)十二月。滕大夫名兴公,字希靖,海陵人,时在定州任职。其中提到的辟邪香,指安息香。据《酉阳杂俎》载:安息香,出波斯国,其树呼为辟邪。树长三丈许,皮色黄黑,叶有四角,经冬不凋。二月有花,黄色,心微碧不结实。刻皮出胶如饴,名安息香。 诗中所云“百和”,指以众香末合和为之。末句“未信人言弱胜强”,反用老子《道德经》弱胜强、柔胜刚之意,称叹沉香石顽苍的生命力,要远远超过以众香末合和而成的百和香。

这一年,苏门弟子李之仪也应辟来到定州,于是有《次韵东坡沉香石》诗:“海南枯朽插天长,岁久峰峦带藓苍。变化那知斫山骨,仪刑空只在人肠。几因皦日疑䥴蜡,试沃清泉觉弄香。折莫轻珉亡什袭,须防偷眼误摧刚。” 盛赞沉香石历久弥香,源自海南枯朽但却有插天之长的沉树香,结尾提醒大家,切莫轻视似玉的美石,忘记了把珉层层包裹起来,因为要提防有人偷眼误摧刚。

来到海南以后,东坡的《海外集》中,收有《和拟古九首》,其六中写到用沉香木和甲煎粉制作庭中照明之大烛,诗云:“沉香作庭燎,甲煎纷相和。岂若注微火,萦烟袅清歌。贪人无饥饱,胡椒亦求多。朱刘两狂子,陨坠如风荷。本欲竭泽渔,奈此明年何。”其中的“朱刘两狂子”,指朱初平与刘谊。东坡自注:“朱初平、刘谊欲冠带黎人,以取水沉耳。” 指责朱刘二人贪婪,物不分贵贱用途,务在多得,拿珍贵的沉水香当作火烛在庭院里烧,极奢华之至。盖谓朱、刘“改置和买,抑勒多取,其害转甚” ,故加以讽刺。如此浪费,哪里比得上小块的烧,使青烟缭绕,香气氤盈的淡雅。连胡椒这种用作调味的东西也想山积,所以搜求沉水香便像狂风坠花一样,顷刻殆尽。东坡此诗,典出义山。李义山《隋宫守岁》诗云:“沉香甲煎为庭燎,玉液琼苏作寿杯。”冯诰注云:“《本草》陈藏器曰:‘甲煎,以诸药及美花果烧灰,和蜡治成,可作口脂。盖粘则为脂,散则为粉也。’《纪闻》:贞观时除夜,太宗延萧后同观灯,问曰:‘隋主何如?’答曰:‘隋主每除夜,殿前诸院设火山数十,尽沉香木根,每一山焚沉香数车,火光暗,则以甲煎沃之,焰起数丈,香闻数十里。一夜之间,用沉香二百馀车,甲煎过二百馀担。’”举守岁一事,刺隋炀帝之荒淫,谓庭燎之光通宵达旦,加以沉香甲煎,黑夜如同白昼;寿杯之饮,不惜玉液琼苏,其靡费可知。当是商隐会昌五年在长安时作,借隋讽唐,讥刺唐武宗的奢侈逸乐。

不过,东坡的诗意描写里暗含着的对朱初平、刘谊二人的指责,若对照史书记载,又不尽然,值得玩味。据宋人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元丰三年七月,荆湖南路转运副使朱初平为琼管体量安抚,权提举广南西路常平等事刘谊,同体量安抚。又十二月载:“朱初平等言,每年省司下四州军买香,官吏并不据时估值,沉香每两只支钱一百三十文,科配香户,受纳者多取斤重。又加息耗,因缘私买,不在此数,以故民多破产。海南大患,无甚于此。”据此,则虽有官吏仗势向民间搜刮沉水香的事,但却并非朱初平、刘谊二人。如何来看待这一诗与史之别呢?王文诰《苏海识馀》的意见值得参考,中云:“公于湖州刘谊,亦云致恳款矣,而《和陶拟古》云:‘朱、刘两狂子,陨坠如风花’,则痛诋焉。公凡于朋侪中,虽交道甚笃,而或于民事,一有乖谬,即丝毫不能假借。此其性情天成,虽至海南,有牢不可破者如此。故其生平积为嫌恨者多也。”这是说,东坡与刘谊私交不错,曾有书信来往。但东坡生性就是这样,凡涉及侵犯群体利益,不管亲朋好友,都不肯原谅。始得祸于此,终亦不改其志,诚可谓拗比王安石,忠如屈大夫。

苏轼与香道结缘,并非始于海南。早在元丰六年(1083),苏轼在黄州(今湖北黄冈)所作《南堂》诗五首,最后一首曾写到:“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窗浪接天。” 诗中刻画的闭门焚香昼寝的境界,与苏轼《黄州安国寺记》所写“焚香默坐”的心曲一脉相承。元祐元年(1086),苏轼又有《和黄鲁直烧香二首》:“四句烧香偈子,随风遍满东南;不是闻思所及,且令鼻观先参”“万卷明窗小字,眼花只有斓斑;一炷烟消火冷,半生身老心闲。” 依韵唱和回应黄庭坚所作《有惠江南帐中香者戏赠二首》“百炼香螺沉水,宝熏近出江南。一穟黄云绕几,深禅想对同参。”“螺甲割昆仑耳,香材屑鹧鸪斑。欲雨鸣鸠日永,下帷睡鸭春闲。” 打通诗艺与香道,将《楞严经》的“鼻观”引入诗歌的评价,以“鼻根”品味黄鲁直的烧香诗偈,“沉水”,“烧香”,“一穟黄云”,“鼻观先参”,种种场景,建构出一种安和平静的气氛,是苏、黄分享烧香参禅生活情调的一个缩影,可见二人精神境界在诗道与香道上的契合相和。

另一位在诗道与香道上与苏轼契合相和的,是他的弟弟苏辙(1039~1112)。苏辙的生日,苏轼寄赠檀香观音像,并将专门合制的印香(调制的香粉)和篆香的模具(银篆盘)作为寿礼,可见其对香道的重视与钟爱。其《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及新合印香银篆盘为寿》诗云:

旃檀婆律海外芬,西山老脐柏所薰。香螺脱黶来相群,能结缥缈风中云。一灯如萤起微焚,何时度惊缪篆纹。缭绕无穷合复分,绵绵浮空散氤氲,东坡持是寿卯君。君少与我师皇坟,旁资老聃释迦文。共厄中年点蝇蚊,晚遇斯须何足云。君方论道承华勋,我亦旗鼓严中军。国恩当报敢不勤,但愿不为世所醺。尔来白发不可耘,问君何时返乡枌,收拾散亡理放纷。此心实与香俱焄,闻思大士应已闻。

这首诗尚存苏轼原迹搨本,曾收入宋搨《成都西楼诗帖》,帖心高29.5厘米,天津市艺术博物馆藏端匋斋本,题为《子由生日诗帖》。 诗作于绍圣元年(1094)二月初。时苏轼在定州任,苏辙在京师为官。苏辙的生日,是己卯年二月二十日,所以苏轼诗中称其为“卯君”。 《唐宋诗醇》卷四十评云:“香难以形容,偏为形容曲尽。平时好以禅语入诗,此诗偏只结句大士已闻一点,真有如天花变现不可测。识者在诗道中,殆以从闻思修而入三摩地矣。”  确实,苏诗只在结尾点题,再次呼应《和黄鲁直烧香二首》从《楞严经》“佛教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借鉴的“闻思”,禅思、香道与诗艺,打通一气。清人张问陶则评云:“此作章法奇甚,仄韵叶来稳甚。” 前半段多处谈香,旃檀即檀香,婆律即龙脑香(亦名冰片),均为海外引进的名香。《酉阳杂俎》前集卷十八“广动植之三”云:“龙脑香树,出婆利国,婆利呼为固不婆律。亦出波斯国。树高八九丈,大可六七围,叶圆而背白,无花实。其树有肥有瘦,瘦者有婆律膏香,一曰瘦者出龙脑香,肥者出婆律膏也。在木心中,断其树劈取之,膏于树端流出,斫树作坎而承之。入药用,别有法。” 柏,即柏树,是用来熏烧的香料。而香螺脱黶,为甲香也,能聚众香,多出于海南。这些显然是东坡合香的香料。老脐,麝香也。诗言麝食柏而香,原袭古人成说,不过麝的取食,的确很清洁,如松与冷杉的嫩枝和叶,及地衣、苔藓、野果。合香所用为整麝香,亦即毛香内的麝香仁,俗称当门子,其香气氤氲生动,用作定香,扩散力最强,留香特别持久,惟名贵不及舶来品的龙涎香。“缪篆纹”一句,又谈到用香工具,即篆香盘,从后句“缭绕无穷合复分”看来,这款香印屈曲缠绕,相当回环复杂,饶有意趣。后半段回顾与子由各自生平的主要阶段,堪称苍茫一生之概括,并表达与子由一起返还乡枌(乡曲,故乡)之心,特别是最后一句,颇有些与香并世而存,又要与香共赴九天之感,可见兄弟情谊之深厚。

此诗苏辙有《次韵子瞻生日见寄》相和,诗云:“日月中人照与芬,心虚虑尽气则薰。彤霞点空来群群,精诚上彻天无云。寸田幽阙暖不焚,眇视中外绛锦纹。冥然物我无复分,不出不入常氤氲。道师东西指示君,乘此飞仙勿留坟。茅山隐居有遗文,世人心动随虻蚊。不信成功如所云,蚤夜宾饯同华勋。尔来仅能破魔军,我经生日当益勤。公禀正气饮不醺,梨枣未实要锄耘。日云莫矣收桑枌,西还闭门止纷纷。忧愁真能散凄焄,万事过耳今不闻。” 其自注云:“《登真隐诀》云:‘日中青帝,日照龙韬,其夫人曰芬艳婴。’”

和韵诗分依韵、用韵和次韵(步韵)三类,在诗韵的创作难度上,逐次加大。其中依韵,是指按照原诗原韵部的字来协韵;用韵,是指在依韵基础上按照原诗原字来协韵;次韵,是指在用韵基础上按照原诗原字原序来协韵。苏辙这首和韵之作,韵部及次序与苏轼原唱完全相同,属于难度最高的次韵。挑战这一次韵的,是七百四十年之后的清代人。清道光十四年甲午(1834),胡敬(1769~1845)作《以藏香赠小米用东坡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及新合印香银篆盘为寿诗韵》,和者汪远孙、汪铽,收录在汪远孙编刊本的一卷本《销夏倡和诗存》中。

绍圣元年(1094)十月二日,苏轼到达贬所惠州,苏辙亦于同年被贬筠州(今江西高安)。绍圣二年(1095),苏辙生日前夕,苏东坡又寄给苏辙香合,作为生日贺礼。苏轼到惠州之后,程正辅旋亦任广东提刑,驻跸韶州(今广东韶关)。在《与提刑程正辅书》中,苏轼说:“有一信箧并书欲附至子由处,辄以上干,然不须专差人,但与寻便附达,或转托洪吉间相识达之。其中乃是子由生日香合等,他是二月二十日生,得此前到为佳也。不罪不罪。” 苏轼与程正辅绍圣二年正月初始相通问,而程正辅绍圣三年二月即离任赴阙。书信中未提及正辅离任事,可知不在绍圣三年。 苏辙生日前夕,苏轼希望程正辅在苏辙生日之前将信箧寄到,可知这封书信写于绍圣二年(1095)正月末或二月初,可见兄弟二人以香为媒传递友情之一斑。

绍圣五年(1098)二月,时年六十四的苏轼,为了庆祝弟弟苏辙六十大寿,以沉香山子寄弟苏辙。 并作《沉香山子赋》,题下自注“子由生日作”。

古者以芸为香,以兰为芬,以郁鬯为祼,以脂萧为焚,以椒为涂,以蕙为薰。杜衡带屈,菖蒲荐文。麝多忌而本羶,苏合若芗而实荤。

嗟吾知之几何,为六入之所分。方根尘之起灭,常颠倒其天君。每求似于仿佛,或鼻劳而妄闻。独沉水为近正,可以配薝蔔而并云。

矧儋崖之异产,实超然而不群。既金坚而玉润,亦鹤骨而龙筋。惟膏液之内足,故把握而兼斤。顾占城之枯朽,宜爨釜而燎蚊。宛彼小山,巉然可欣。如太华之倚天,象小孤之插云。

往寿子之生朝,以写我之老勤。子方面壁以终日,岂亦归田而自耘。幸置此于几席,养幽芳于帨帉。无一往之发烈,有无穷之氤氲。盖非独以饮东坡之寿,亦所以食黎人之芹也。

沉香山子,即沉香块料山料雕成的山形工艺品。写这篇赋时,正值朝廷大力镇压元祐党人;兄弟二人,正隔海相望,一个被贬儋州,一个被贬雷州。年迈之人被流放在蛮荒绝域,心情的恶劣是可想而知的。身处蛮荒之地,不便以贵重的礼物给弟弟祝寿,于是就地取材,以当地儋崖之沉香送给弟弟做寿品。当时苏辙深陷逆境,苏轼借着沉香山子为喻,隐喻坚贞超迈的士君子,以此激励子由,可谓大有深意。整篇寿赋构思奇妙。妙在笔笔不离沉香,却处处在颂扬一种卓然不群的品格。

开篇首先列举古人以为珍奇的种种香草,如芸香、兰芬、郁鬯、脂萧、椒涂、蕙薰、杜衡、菖蒲等,接着重点推出麝香和苏合两种香料,不过苏轼认为,前者多忌而本羶,正如前人范晔《和香方序》所云“麝本多忌,过分必害”;后者若芗而实荤,其香浓烈乱心,故不可取。以上香品都与人之感官密不可分,所谓“六入”,即佛教所谓六根——其中眼、耳、鼻、舌、身、意为内六入,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为外六入。王屮《头陁寺碑文》曾云:“气茂三明,情超六入。”李善注曰:“《维摩经》曰:六入无积,眼耳鼻舌身心已过。”六根、六尘互相涉入,即眼入色,耳入声,鼻入香,舌入味,身入触,意入法,即“六入”,而生六识。六根、六尘所产生的“六入”起起灭灭,经常会颠倒人的心智,即“天君”。

此下,笔锋一转,点出主题——“独沉水为近正”,可以与薝蔔(也就是郁金香)相提并论。不过沉香到底与众不同,“实超然而不群。既金坚而玉润,亦鹤骨而龙筋”,其淡香无尽和不凡的形象,给人一种启示:坚硬似金却温润如玉,纤细似鹤却重筋如龙,形状小然气象豪,有太华倚天、小孤插云的伟姿。尤其是其香味,更非其他香木可比——香不浓然久不衰。像香木产地占城(今越南)的香木,在沉香的面前,就只能用来烧饭、薰蚊子了。这种种物性,岂不都与人内在的节操与品性相似吗?夸赞当地山崖所产的香,实际暗含对中原某些官僚贵族的不满。前半部分铺陈的香草,就是那些人的象征,而讴歌蛮荒之香,实际上是对自身价值的肯定。在香草对比中,反映的是一种自励的心态,同时向弟弟倾诉,是在异地他乡寻找自我和精神的象征,一个身处逆境也能够旷达超然、随缘自适的东坡形象,凝定在眼前这沉香山子之上。

于是,接着说,这沉香山子要送给苏辙作寿礼,弟弟面壁时,正好可放之于几席之上。香之芬芳和人之品德,正好对应,以之作为寿品,应该再好不过。不难看出,苏轼在给逆境中的弟弟输送一种精神力量,激励他以沉香山子为鉴,保持晚节,作一个立场坚定、精神超然的士君子。如此的寿祝,如此的寿礼,如此的手足悌爱,是建立在心心相印基础上的相互牵挂、相互疼爱,与一般寿礼的善祝善颂,自然大异其趣。

这篇赋还有一个妙处,即严肃的思想内容,反以风趣的笔调出之。从“往寿子之生朝”之后,便以诙谐的口吻和弟弟开起玩笑来:你这个书一呆子整天闭门读书,让这沉香山子散发的淡淡的幽香永远提醒你,可不要忘了身在黎民之间的哥哥的情谊哟!两鬓星霜的弟弟、读到这里定会欣然开怀。是啊,在这严酷的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真诚的手足之情更让他感到慰藉的呢!通读全文,虽历近千年岁月,仍馨香氤氲,堪称文字海南沉!

读到哥哥苏轼的这篇寿赋,苏辙答以《和子瞻沉香山子赋》,前有小序云:“仲春中休,子由于是始生。东坡老人居于海南,以沉水香山遗之,示之以赋,曰:‘以为子寿。’乃和而复之。”赋云:“我生斯晨,阅岁六十。天凿六窦,俾以出入。有神居之,漠然静一。六为之媒,聘以六物。纷然驰走,不守其宅。光宠所眩,忧患所迮。少壮一往,齿摇发脱。失足陨坠,南海之北。苦极而悟,弹指太息。万法尽空,何有得失。色声横鹜,香味并集。我初不受,将尔谁贼。收视内观,燕坐终日。维海彼岸,香木爰植。山高谷深,百围千尺。风雨摧毙,涂潦啮蚀。肤革烂坏,存者骨骼。巉然孤峰,秀出岩穴。如石斯重,如蜡斯泽。焚之一铢,香盖通国。王公所售,不顾金帛。我方躬耕,日耦沮溺。鼻不求养,兰茝弃掷。越人髡裸,章甫奚适。东坡调我,宁不我悉。久而自笑,吾得道迹。声闻在定,雷鼓皆隔。岂不自保,而佛是斥。妄真虽二,本实同出。得真而喜,操妄而栗。叩门尔耳,未人其室。妄中有真,非二非一。无明所尘,则真如窟。古之至人,衣草饭麦。人天来供,金玉山积。我初无心,不求不索。虚心而已,何废实腹。弱志而已,何废强骨。毋令东坡,闻我而咄。奉持香山,稽首仙释。永与东坡,俱证道术。”

此赋充分表现了弟弟苏辙对哥哥原赋精神实质的心领神会,这样的唱和,既是骨肉亲情的彼此依恋,又是在同一文化层次上知音的心照与默契。与《次韵子瞻生日见寄》不同,此赋和其意,不和其体,采用北宋时期并不多见的四言赋和答——苏辙集只有两篇四言赋,另一篇是《卜居赋》。虽四言在字数上不免局促,但毕竟也是赋。其体物铺张扬厉,同样很好地体现出赋的特色。写沉香山子“维海彼岸,香木爰植。山高谷深,百围千尺。风雨摧毙,涂潦啮蚀。肤革烂坏,存者骨骼。巉然孤峰,秀出岩穴。如石斯重,如蜡斯泽。焚之一铢,香盖通国。”从物的出产地,写到性状,正是咏物赋的特点。但此外更有叙事、抒情与议论。赋中回顾往事,忆及自己早年“纷然驰走,不守其宅”的宦海生涯,而今耳顺之年,深感“少壮一往,齿摇发脱。失足陨坠,南海之北。苦极而悟,弹指太息”,似乎想到自己年迈体衰,对人生也有些悔意。表现出晚年贬官雷州带来的思想变化。但一转念,又觉得人生如梦,一切都会归于空无,领悟到“万法尽空,何有得失”,妄真虽二,本实同出,只要淡化得失,持此香山,必将与兄长俱证道术。

海南沉香,还另有别样的用场。元符元年(1098)十月,范祖禹(1041-1098)卒于化州贬所,苏轼唁函范元长深悼,称自己九死之余,闻讣恸绝,“天之丧予,一至于是”。因海外困苦,不能如意,不敢作奠文,加之“此中百事,远不及雷化,百忧所集,然亦强自遣”,因此,“沉香少许,望于内翰灵几焚之,表末友一恸之意而已。” 在这里,海南沉香成为苏轼寄托哀思之媒介,向亡友表达一恸之意的桥梁。

苏轼在海南焚香,在某些特殊场合,还有祈祷、占吉等特殊意义。在将要告别海南,北归之前,苏轼对儿子苏过说:“吾尝告汝,我决不为海外人。近日颇觉有还中州气象。”于是涤砚,索纸笔,郑重焚香之后,宣称:“果如吾言,写吾平生所作八赋,当不脱误一字。”写完之后,苏轼一读,一字不差,便高兴地说:“吾归无疑矣。” 果然,没过多久,苏轼就收到回廉州任命的消息。

苏轼在海南结下的香缘,并未因为他离开海南而结束。元符三年(1100)元月二十日,流落海外三年的苏轼,渡海离开海南,回归内陆。南贬北归后,值得新奇的事纷至沓来,接踵而至,而他自称堪为喜事者,饮酒、啜茶、焚香而已。十月二十三日,他在拜访老友孙鼛之后,写下《书赠孙叔静》,中云:

今日,于叔静家,饮官法酒,烹团茶,烧衙香,用诸葛笔,皆北归喜事。

孙叔静(1042~1127),名鼛,本钱塘人,随父徙江都,年十五游太学,苏洵曾亟称之。 据《宋史》卷三四七记载,鼛笃于行义,在广东时,苏轼谪居惠州,极意与周旋。二子娶晁补之、黄庭坚女,党事起,家人危惧,鼛一无所顾。时人称之。在这样一位贤德之士的家里,苏轼饮酒——饮官法酒,烹茶——烹团茶,烧香——烧衙香,用笔——用诸葛笔,四桩雅事,合在一日享用,何喜之至,何喜之甚!

千古文人一东坡。如果将苏轼与海南这段香缘的续话,与宋代香道文化的发展结合起来,我们会更加深刻的理解苏轼在中国香文化史上的意义。与宋诗在唐以后“开辟真难为”的境遇不同,香文化发展至天水一朝,不但并无困境,而且随着经济之发展,较唐代有了长足的进步,可以说全面进入鼎盛期。宋人普遍用香,香品遍及社会,从皇宫内院、文人士大夫阶层,扩展到普通百姓,无论宫廷、民间,还是文人阶层,佛、道、儒三家都提倡用香,爱香、制香、品香、行香,使得香成为社会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不仅在居室厅堂里熏香,在祭祀庆典、悼亡敬祖、求神拜佛、宴客酬宾等场合,也无不用香。燕居而求幽玄的清雅妙境,更少香不得。风晨月夕,重帘低垂,焚一炉水沉,看它细烟轻聚,参它香远韵清,此在宋人生活中,正是日常的享受。尤其是海南香,更在宋代开始为世所重。

明人周季凤《山谷黄先生别传》载:“洪炎亦序其诗,发源以治心修性为宗,本放而至于远声色,薄轩冕极其致,忧国爱民忠义之气,蔼然见于笔墨之外。……其著述虽先《庄子》,而后《语》、《孟》,晚年则以合于周孔者为内集,不合周孔者为外集,说经虽尊荆公而遗程子,至论人物,则谓周茂叔人品最高,程伯淳平生所欣慕。炉香隐几,万虑俱销,有孟氏养心之学;木落江澄,本根独在,有颜子克复之功。” 秦观《海康书事十首》其三写道:“卜居近流水,小巢依嵚岑。终日数椽间,但闻鸟遗音。炉香入幽梦,海月明孤斟。鹪鹩一枝足,所恨非故林。” 炉香缕缕,流水潺潺,安居小巢,坐对屋椽,日子就这样,在黄柑与荔子的交替所代表的季节轮换里,在不时响起的鸟鸣声中静静流淌。从这样的描写里,和上面后人的追记中,皆可见以黄山谷、秦淮海为代表的宋人日常生活之一斑。从这一斑,亦可推见苏轼因其领袖文坛的地位,对宋代香道文化发展的引领与推波之功。

宋人龚明之《中吴纪闻》“姚氏三瑞堂”一则,载有一桩以香为礼的逸闻:

阊门之西,有姚氏园亭,颇足雅致。姚名淳,家世业儒,东坡先生往来必憩焉。姚氏素以孝称,所居有三瑞堂,东坡尝为赋诗云:“君不见董召南,隐居行义孝且慈。天公亦恐无人知,故令鸡狗相哺儿。又令韩老为作诗,尔来三百年,名与淮水东南驰。此人世不乏,此事亦时有。枫桥三瑞皆目见,天意宛在虞鳏后。惟有此诗非昔人,君更往求无价手。”东坡未作此诗,姚以千文遗之。东坡答简云:“惠及千文,荷雅意之厚。法书固人所共好,而某方欲省缘,除长物,旧有者犹欲去之,又况复收邪?”固却而不受。此诗既作之后,姚复致香为惠。东坡于《虎丘通老简》尾云:“姚君笃善好事,其意极可嘉,然不须以物见遗。惠香八十罐,却托还之,已领其厚意,与收留无异。实为它相识所惠皆不留故也。切为多致,此恳。”予家藏三瑞堂石刻,每读至此,则叹美东坡之清德,诚不可及也。

为了答谢东坡的美意,姚淳恭赠以上好的香料,以表敬意。只是这礼物实在太贵重了,一次就惠赠八十罐,数量之多,令人咋舌!苏东坡也具有清雅高迈的美德,对如此雅礼表示心领,龚明之对他二人都赞佩不绝。实在来说,这些都是深深为香效所迷醉的士大夫,他们于香学,早已铭刻在心灵的最深处,可谓香道之知己,香学之知音。

江山如有待,北宋时以蛮荒著称的海南岛,在孕就其特产沉香的同时,也成就了具有沉香性格——皮朽而心香、历难而不屈的一代坡仙苏轼。“九死南荒吾不恨, 兹游奇绝冠平生!” 在一代坡仙身上,诗艺、香道以苦难及其超越为媒,结出芬芳绚烂的艺术之花,可谓闻思所及共香焄。藉由其咏香诗文的书写,苏轼与海南结下不解的香之缘,由此,将传统香道提升到立身修性、明德悟道的高度,同时将禅风引入品香和香席活动中,以咏香参禅论道,表达自己的精神追求,成为中国香道文化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