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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之嗅覺——從黃庭堅筆下的“香”談起

发布时间:2017-09-04 08:27 | 来源:本站
一、作為關鍵詞的嗅覺
  本文試從對“香”的嗅覺這一角度來探討黃庭堅(1045-1105)文學作品的特性。王維認為自己“前身應畫師”,并將視覺用語言的方式表達出來,其作品色彩感覺十分豐富;白居易喜好音樂,在《琵琶行》中鮮明地表現了聽覺。與生俱來的敏感的五官感覺,有時決定著个人的創作方向。
  正如下文將要探討的,黃庭堅作品中對於“香”的視點與表現方法非常獨特,或者可以說,黃庭堅是嗅覺十分出色的詩人。
  當然,關於“香”的文學作品本身自古代就大量存在了,從所寫內容來看,可以分為花草之香與香料之香兩大類。楚辭中反復出现的香草為其先驅,漢代以下,各種各樣的香料自南方或西域而來,產生了“返魂香”、荀令留香、魏武分香、韓壽偷香、謝玄佩香等典故。同時也出現了劉向《博山爐銘》、昭明太子《銅博山爐賦》、梁元帝《香爐銘》等涉及香爐的作品。另外,以香料為題材的作品有左芬《鬱金香頌》、江淹《瑞沉寶峰頌》等。魏文帝《迷迭香賦》、傅玄《鬱金香賦》、傅咸《芸香賦》、江淹《藿香頌》、楊炯《幽蘭賦》等,有關於花草香的巧妙的描寫部分。其中,《玉臺新詠》收錄的無名氏的《博山爐》、劉繪《博山香爐》、沈約《博山香爐》等六朝作品,用了許多比喻,華麗地歌詠香爐與煙的形態,其描寫極其細膩。到了唐詩,作為一種點綴,焚香的場景大量出現,特別是李商隱的《燒香曲》,常常被古代有關香的書籍所征引,雖然該詩內容主要是描寫女道士,而焚香的描寫也被有效地運用。還有,宋代的丁謂《天香傳》細緻地記錄香料與其產出背景,可謂特别之作。然而,如上作品所見的共通之處是,它們的基本姿態都是對香的從外部的客觀觀察、對香爐與煙外觀的多樣描寫,或者是強調香之珍稀,至多只是停留在一種以香為題材的詠物詩的領域。
  黃庭堅詩中的“香”兼具了與這樣的詠物詩明顯不同的內容。以下,先來看他是如何把握距離身邊最近的自然界花草的香的。

二、黃庭堅詩中的花香
  台灣故宮博物院所藏的黃庭堅《花氣熏人帖》[ 中國書法選《黃庭堅集》,二玄社,1998年,60—61頁。]七絕的起句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佳句,象征著作者藝術感性的某一面。
  “花氣薰人欲破禪。”尋求禪的寂靜卻被“花氣”所破,這樣的設定類似於“滅卻心頭火自涼”句的翻案。詩人的內心不得不被芬芳四溢的“花氣”喚醒,這是由於天賦的感性或者說執著的心存在而導致的必然結果。陶醉于逼人而來的“花氣”之美,從這個角度來說,“破禪”可能是一種快感。這樣就寫出了自身處於“禪”的靜與“花氣”的動之間不可思議的矛盾之中的樣子,在此讓人感覺到獨特的直率之音,產生一種緊張感。香深深沁入詩人的內部,同時開始了破壞。
  在黃庭堅作品中,詩人對於花香的敏銳感覺,就這樣編織了一個獨自的世界。迨至宋代,詠花詩也取得了新的發展,譬如“臘梅”“水仙”“酴醾”“山礬”等前代少寫的或者未曾寫的花開始受到關注,黃庭堅皆有寫這些花的名作流傳[ 宋代以降,關于這些作為吟詠對象而發展的花,學界分別有專論。中尾彌繼《臘梅詩について》(佛教大學《佛教大學大學院紀要》第三〇號,二〇〇二年)、《宋代における荼靡詩について》(宋代詩文研究會《橄欖》第十四號,二〇〇七年)、《宋代の水仙花——詩詞にみえる黃庭堅の影響について》(《中國言語文化研究》第十二號,二〇一二年)、加納留美子《神仙から花へ——“水仙”の變遷と“水仙花”の受容》(《橄欖》第一九號,二〇一二年)等有詳論。]。此處需要注意的是,“臘梅”“水仙”“酴醾”“山礬”皆釋放具有特色的芳香,這是共通之處。可以推測,黃庭堅個人的關心大概也在這一點上。
  下面所舉作於元祐元年(1086)的五絕《戲詠蠟梅二首》(內集卷五)[ 本稿引用的黃庭堅的詩以及編年使用黃寶華《山谷詩集注》(任淵、史容、史季溫注、謝啟崑補遺,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標明集名以及卷數。其他的散文等使用鄭永曉《黃庭堅全集(輯校編年)》(江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註明頁數。],從詩本身的完成度和對其他人的影響力這兩點來看,可以說在黃庭堅作品中的香的世界里,達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自黃庭堅首次發掘臘梅的價值後,臘梅開始在京城流行,確立了作為花的文化地位。該作品是其導火索,歌詠了臘梅特有的魅力,這種魅力無疑在於其香。
  金蓓鎖春寒,惱人香未展。
  雖無桃李顏,風味極不淺。
  這裡仍是與《花氣熏人帖》相同,表現了惱人的香氣的襲來。“蓓”見於《集韻》卷五“蓓蕾,始華也”,即花蕾之義。金色的花蕾中蘊藏著“惱人香”,花尚在寒氣中未開放。“桃李顏”早見於六朝詩,正如任淵所注,李白《古風十九首》其十二云“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其對比的方式與本詩的用法最為接近。本詩不直接描寫溢出芳香的花,而是言“香未展”,該詩整體的構造是書寫一種想象或者記憶中的香氣,使人感到一種強烈的陶醉與期待。最後以“風味極不淺”結尾,是毫不修飾並且斷定的口吻,吸引著讀者的興趣——那具體的究竟是怎樣的花呢?
  第二首如下。
  體薰山麝臍,色染薔薇露。
  披拂不滿襟,時有暗香度。
  第二首的起承句是對句,用麝香與薔薇這兩種香物相比況,措辭華麗。轉句的“披拂”是雙聲語,見於《莊子·天運》,《經典釋文》云“披拂,風貌”。雖然被風吹動,香氣尚未達到溢滿胸中的程度,但有時會悄悄地忽然掠過鼻子。這兩句使人聯想到林逋《山園小梅》其一的名句“暗香浮動月黃昏”,細膩地捕捉到了花香的微妙的浮動性。
  接下來看一下以香為主題並且頗費苦心的詩。黃庭堅於建中靖國元年(1101)春滯留荊州時期,有許多如《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會心為之作詠》(內集卷十五)、《劉邦直送早梅水仙花四首》(同上)等描寫梅與水仙的名作傳世。接下來分析如下在先行研究極少涉及的、次韻荊州長官馬瑊的《次韻中玉早梅二首》其二(同上)。
  折得寒香不露機,小窗斜日兩三枝。
  羅維翠幕深調護,已被遊蜂聖得知。
  任淵的注大概由於第一首云“知公家有似梅人”,故指出此詩可能是一首隱含描寫馬瑊家妓樣態的戲作。那麼究竟如何呢?
  詩由令人難以理解的起句開始,折取散發凜凜香氣的梅花枝這一行為,恰如花愈在無人知曉處卻愈加珍奇一般,是在隱秘的情況下發生的。正如黃庭堅好友晦堂祖心的偈語《日暮郊行》的“不露機關人不識”[ 《黃龍晦堂心和尚語錄·偈頌》,《卍續藏》第六十九冊。],“露機”是禪語,在此詩中給人留下了具有更深意味的印象。雨中的窗邊,插著二三枝梅花,雖然是在隔著幾重的簾幕的室內,但卻被“聖得知”的蜜蜂循著香氣找到。“聖得知”的說法初見於韓愈《盆池五首》其四,宋以後被廣泛使用,意為“聰明地察知”。此處的“不露機”與“聖得知”相呼應,梅花發香的特性想隱藏而藏不了。另外,蜜蜂敏感地察知香氣也是出於本性,因而,纏繞於大自然與“折得寒梅”中的一切“機”都被露了出來。以香為媒介,短短一首詩中就表現了梅花與蜜蜂之間的一種必然的邂逅,可以說這是一首飽含情味的哲理詩。
  黃庭堅晚年因政治之變而遭流貶,崇寧三年(1104)赴宜州,在途次作了《戲詠高節亭邊山礬花二首》其一(內集卷十九):
  北嶺山礬取意開,輕風正用此時來。
  平生習氣難料理,愛著幽香未擬回。
  山礬為山礬科山礬屬[ 從植物學上一下子很難找到與山礬相對應的日語,另,ジンチョウゲ(即中文的“瑞香”)是完全不對的。參照中尾彌繼《宋代的水仙花——關於詩詞中所見黃庭堅的影響》的注釋⑨。],據該詩的序文所記,稱原名“鄭花”,王安石認為名字太俗。黃庭堅遂因其葉是黃色的染料,重新取名為“山礬”。與開花時節相稱的吹過來的“輕風”,是導出後半的“幽香”的伏筆。後半由於詩人難以抑制“平生習氣”,故被“幽香”所迷而不能離去。輕描淡寫不加修飾的口吻,讓人看到作者平素對花香的喜愛的真率。
  最後,來看一下被認為作於流放地的書簡《與李端叔》其三。
  數日來驟暖,瑞香、水仙、紅梅盛開,明窗淨室,花氣撩人,似少年時都下夢也。但多病之餘,嬾作詩耳。
  瑞香即沉丁花。沉丁花、水仙、紅梅是具有清冽芳香的花,其香氣仿佛使人想起年輕時候汴京的夢般的日子。流放以及多病的困境之中懶於作詩,但對於花香之美的敏銳感覺卻絲毫不曾衰退,以致于內心騷動顫抖。從這些語言中能夠讀出黃庭堅的藝術天分。雖說迷醉於香氣而不能作詩,但卻產生了這封洋溢著如詩一般美好的情感的書簡。

三、黃庭堅與聞香
  鐘愛自然界的花香的詩人,同時也熱心于親自混合香材以造出怡人的芳香。關於黃庭堅與香文化的關係,已有數篇論文發表[ 有劉靜敏《靈台湛空明——從<藥方帖>談黃庭堅的異香世界》(《書畫藝術學刊》2009年第七期)、邱美瓊《黃庭堅魚香》(《文史雜誌》2014年第一期)等。]。另外,關於黃庭堅精通藥學的記述,詳見吉川幸次郎《詩人與藥屋——關於黃庭堅》[ 《吉川幸次郎全集》第十三卷,筑摩書房,1996年。],黃庭堅尺牘中也散見關於調合藥物的記述。因此,接下來一則補足說明黃庭堅關於香的背景,二則分析如何用語言來表現香,即分析其文學特質。
  (一)、黃庭堅與香
  黃庭堅文集收錄有記述“漢宮香訣”“嬰香”“意和香”“意可香”“深靜香”“荀令十里香”“小宗香”“百里香”“篆香”等的調合法的文章[ 八種香的製法以及跋文的原文皆在《黃庭堅全集》1671—1617頁。此部分的出處為南宋乾道年間刊本《類編增廣黃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十七。],可證其對於香的熱情。台灣故宮現存《藥方帖》真跡,記述“嬰香”的調合法,與文集所載稍有文字不同。
  另外,可謂宋代香文化之集大成的陳敬《陳氏香譜》[ 本稿的參照近於《陳氏香譜》的四卷本(四庫本)。劉靜敏《<陳氏香譜>版本考述》(《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13期,2006年)有專門的研究。]卷二有“黃太史清真香”卷三有“黃太史四香”,列舉了“意和香”“意可香”“深靜香”“小宗香”四種香的調合法。由於黃庭堅在哲宗朝任《神宗實錄》編撰史官,故稱“黃太史”。“四香”被認為是黃庭堅頗費苦心的香,他均記載了出於本人之手的調合法。其中“意和香”與“深靜香”附有其跋文,記錄了其背景:前者是由本人命名的、釋放著“不凡”香氣的香;友人歐陽獻為黃庭堅調合了後者,并將其贈予黃庭堅。“此香恬淡寂寞,非世所尚。時時下帷一炷,如見其人”,描寫了其幽香。黃庭堅特別注意“四香”的調合法,如書簡《與徐彥和三首》。
  前所寄者,似與小宗香不類。亦恐是香材不妙,使香材盡如所惠蘇合之精,自可冠諸香矣。意可尤須沈材強妙。前錄意可方去,似遺兩種物。蓋當於諸香後云“龍腦、麝香各三錢,別研”。若果遺,幸增入[ 《黃庭堅全集》1451—1452頁。]。
  內容是關於“小宗香”與“意可香”的記述,細膩地關心原料的材質、前回所記筆記可能有遺漏之處等問題,證實了他對於香近乎狂熱。
  接下來看一下黃庭堅周圍的人們。洪芻是黃庭堅早逝的妹妹之子,同時也是母親李氏妹妹之孫,字駒父,從黃庭堅學習詩法,後來成為江西詩派中屈指可數的人物。另外,洪芻有著作《香譜》,詳細記載了關於香的調合法和典故,是了解北宋的香文化的重要資料[ 本稿參照“四庫本”以及“百川學海本”等。劉靜敏《宋洪芻及其<香譜>研究》(《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12期,2006年).]。《陳氏香譜》卷三也收載來自洪芻的“洪駒父百步香(別名萬斛香)”“洪駒父荔枝香”。另外在“韓魏公濃梅香”處有注釋其別名為“返魂香”,還附錄黃庭堅的跋文。
  卷三另外還記載了名為“黃亞夫野梅香”的調合法。“亞夫”即黃庭堅父親黃庶的字,北宋歷史資料中,與此姓字相一致的人物別無他人,這裡的“野梅香”極有可能出自黃庶。雖然黃庶卒於嘉祐三年(1058),其時黃庭堅方十四歲,但不難想象他個人的嗜好與習慣受到各方各面的影響。黃庶的七絕《怪石》的格律、措辭等的奇怪之處可以看做後來山谷體的淵源[ 《山谷別集》卷下《和柳子玉官舍十首》題下注以及《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十七等引用的《洪駒父詩話》有記述。]。在香的世界似乎也是如此。
  另外,在《謝答聞善二兄絕句》其六云“莘老夜闌傾數斗,焚香默坐日生東”(內集卷十五),這裡的莘老即其岳父孫覺的字。黃庭堅與身邊的黃庶、洪芻,三代皆精通調合法,其岳父孫覺同樣喜好焚香,一族皆與香文化有著密切的聯繫。
  (二)、圍繞“江南帳中香”的六言絕句
  接下來看作於元祐元年(1086)圍繞著“江南帳中香”的作品。關於其調合法,《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答六言二首》(內集卷三)任淵注云“洪駒父《香譜》有江南李主帳中香法,以鵝梨汁蒸沉香用之”,認為自南唐宮中傳來。現存本洪芻《香譜》也記載類似的調合,《陳氏香譜》卷二亦載“江南李主帳中香”的四種調合,前三者同以沉香與梨汁,僅剩餘的一種配合“方沉香四兩。檀香一兩。蒼龍腦半兩。麝香一兩。馬牙硝一錢”,與其他大不相同,是同名而別法。另外,該卷別處還有“李主帳中梅花香”,其調合法云“丁香一兩一分,沉香一兩,紫檀半兩,甘松半兩,龍腦四錢,零陵香半兩,麝香四錢,製甲香三分,杉松麩炭四兩”。
  黃庭堅關於“江南帳中香”的詩句中如下文所引的“香螺”“螺甲”“誤以甲為淺俗,卻知麝要防閑”,明確使用甲香與麝香,其中一首的詩題云“有聞帳中香以為熬蝎者”的情況,也很難想象是用沉香與梨汁的搭配。因此,與任淵所說相反,至今傳承的“帳中香”中,最為相符的是“李主帳中梅花香”。
  以下《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答六言二首》(內集卷三)詩是作為別人饋贈“帳中香”的回禮。第一首如下。
  百鍊香螺沉水,寶薰近出江南。
  一穟黃雲繞几,深禪想對同參。
  “百鍊”借用劉琨《重贈盧諶》(《文選》卷二十五)的“百鍊鋼”的表達,形容用甲香與沉香相煉制之貴重。另外在北宋之前沒有“寶薰”的用例,或是黃庭堅的造語,使人聯想其從江南傳來的莊嚴與絢爛。轉句的“一穟黃雲”,“穟”與“穗”為同字,典故出自《傳燈錄》卷二“摩拏羅”條,該處記載摩拏羅尊者自月氏國來朝時,香煙如同“穗”一般,產生了瑞兆。這個佛典的典故是次句出現的用以表現深刻禪定境地的“深禪”一詞的伏筆。“同參”如《傳燈錄》卷六“南嶽懷讓”條也有“同參九人”之文,意為共同參禪,即想起了共在香氣深處坐禪之境的道友。雖為短詩,但嵌入了“香螺”“沉水”“寶薰”這些華麗的詞語,描寫黃色雲朵繚繞几案的場景,進而美妙的香氣與勾起哲理的記憶相結合,寫出極其寂靜的心境。
  下面來看第二首。
  螺甲割崑崙耳,香材屑鷓鴣斑。
  欲雨鳴鳩日永,下帷睡鴨春閑。
  起承句的“崑崙”“鷓鴣”皆是由兩個字合起來才表達完整意思的詞,並且為偏旁對的巧妙構造。後半寫悠閑的情景,關閉的房屋中,用“睡鴨”形狀的香爐來享受香味。“日永”與“春閑”重複表現放鬆的內心。
  蘇軾有次韻詩作《和黃魯直燒香二首》[ 《蘇軾詩集合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1396頁。]。蘇軾於香的造詣亦深,《陳氏香譜》卷二的“蘇內翰製衙香”幾乎可以認為是出自蘇軾的調合法,卷三的“韓魏公濃梅香”所附的黃庭堅“跋”記載其調合法為韓億傳給蘇軾,由此可見蘇軾與香文化關係之密切。其詩如下。
  四句燒香偈子,隨香遍滿東南。
  不是聞思所及,且令鼻觀先參。
  起句蘇軾將黃庭堅的詩看作如同《金剛經四句偈》《雪山偈》等說佛理的四句偈頌。隨著舞動上升的香煙,蘊藏於偈頌的思想也遍佈“帳中香”的發祥地“東南”——江南之地,十分壯觀。
  “聞思”見於《楞嚴經》卷六,指觀音菩薩的修行法,是結合聽與思考行為的說法。另外,查慎行注指出“聞思”可能是指“聞思香”調合法之名,《陳氏香譜》卷二亦載兩類“聞思香”。南宋的《錦繡萬花谷》卷三十三《香》引用黃庭堅的解說,認為香名的由來出自《楞嚴經》,明代的《香乘》卷十一《香事別錄》則直接說由黃庭堅本人命名,理解為香來源於黃庭堅。
  此詩的“聞思”極有可能是兩者的雙關。“帳中香”是超越“聞思”與“聞思香”的存在,故首先寫由“鼻觀”以達到香的境界。“鼻觀”在這首詩里理解為經過鼻子的香的觀想,也即嗅覺[ 參照周裕鍇《法眼與詩心——宋代佛禪語境下的詩學話語建構》第三編,第一章,第二節《鼻觀圓通:聞香如參禪》(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
  ],黃庭堅《題海首座壁》(外集卷十三)亦云“香寒明鼻觀”。
  萬卷明窗小字,眼花只有斕斑。
  一炷香消火冷,半生身老心閒。
  “斕斑”同“斑斕”,表現光彩陸離的樣子,這裡是形容由於萬卷書籍而導致眼花的樣子。後半的內容是出於獨特的視點的觀察,寫焚香結束以後一切歸於無有的寂靜,接著說自己的現在仿佛與香煙、香火合為一體般,“身老心閑”。
  如上所述,通過探討這四首作品,可見蘇軾與黃庭堅通過互相次韻而互相深化了詩境。如果說第一首黃庭堅由於香的觸發,馳想到禪的境地,那麼蘇軾則從更加禪學的角度來寫香。如果說第二首是說由香所構成的寂靜的空間,那麼蘇軾則提出了可以說是“寂滅為樂”的淡泊之美學。
  收到蘇軾此次的次韻,黃庭堅更作了《子瞻繼和復答二首》(內集卷三)。第一首祝賀蘇軾自上年十二月開始復歸朝廷,“迎笑天香滿袖,喜公新赴朝參”,寫宮中的香薰染其袖子,亦可見洋溢著昂揚的心情。而從深化聞香之喜悅的角度使之語言化的,是第二首。
  迎燕溫風旎旎,潤花小雨斑斑。
  一炷香中得意,九衢塵裏偷閑。
  起承句描寫京城迎春的樣子,“旎旎”如盧仝《寄韓曦上人》的“春風醉旎旎”,形容柔軟的春風。“溫風”及“潤花小雨斑斑”使人想到潮濕的空氣,與享受香相應的舞台裝置已經完備了。後半說雖然身處京城的雜沓之中,但一炷香即瞬間構築了一個完全個人的隱秘空間。置身於“九衢塵裏”這個廣闊的外部世界之中,意識的焦點僅僅放在“一炷煙中”,在此“得意”與“偷閑”擁有絕對的價值。
  作品四句皆用對偶,技巧嫻熟,接續前半優雅的描寫,後半直接表現由聞香而確立內心世界,在黃庭堅關於香的作品中是完成度相當高的一首詩。在日本香道界,有傳為黃庭堅作的,敘述香的十種公德的《香之十德》[ 傳為黃庭堅作的《香之十德》不見於中國文獻,或為日本人之作。關於此問題沒有專論,待別為撰稿論之。],其第六條“塵裏偷閑”就用了這首詩,可知其對後世產生的影響。
  黃庭堅還有一首同韻的《有聞帳中香以為熬蝎者戲用前韻二首》(內集卷三)。先看第一首。
  海上有人逐臭,天生鼻孔司南。
  但印香嚴本寂,不必叢林徧參。
  有人聞“帳中香”之香,以為是熬蝎,故而作此詩。用“逐臭”的典故,明顯可見詩題中“戲”的要素。《呂氏春秋·遇合》云,有強烈體臭的人被親戚兄弟所嫌棄,不得不獨自一人居住於海邊。而黃庭堅說,如今有人喜好其體臭,晝夜與之交往。確實“帳中香”也如此,自己認為芳香,而也有人聯想到熬蝎,其美惡的價值判斷事實上不過是一種相對的觀念。於此同年所作的《次韻王荊公題西太一宮壁二首》其一云“真是真非安在,人間北看成南”(內集卷三),意境也與之類似,認為與生俱來的“鼻孔”會“司南”,即指向喜好之處。
  後半用《楞嚴經》卷五的典故,香嚴童子因沉香之香而開悟阿羅漢。香嚴童子聞香,觀想非“木”非“空”,非“煙”非“火”,去來無定所,終於開悟,從如來處得到“香嚴”之號的印可。此詩敘述如果如此的開悟能收到認可,那麼就不必赴“叢林”即僧伽參禪,說明聞香、追求香這一行為所蘊藏的巨大可能性。
  (三)、圍繞“意和香”的五絕十首
  下面來看關於“黃太史四香”之一的“意和香”的詩作。根據黃庭堅《跋自為香詩後》[ 《黃庭堅全集》第448頁。]所述由來,“意和香”由友人賈天錫所調合,香氣“清麗閑遠,自然有富貴氣,覺諸人家和香殊寒乞”,大加讚賞。賈天錫時時送此香,希望黃庭堅作詩作為回報。於是黃庭堅詠韋應物《郡齋雨中與諸文士燕集》的句子“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為韻作了十首五絕。
  順便提一下,“意和香”的調合方法十分複雜,根據資料不同,也有相異的部分,大概如下所述。將沉香在榠楂的汁液中浸泡三日,以此為主要材料,加入紫檀和龍茗,用胡麻油來煎煮,待顏色變黃,用熱蜂蜜水洗淨,然後磨成粉末,加入少量龍腦與麝香,最後用棗子的果肉熬煉。黃庭堅的“跋”云“猶恨詩語未工,未稱此香爾。然余甚寶此香,未嘗妄以與人”,想見其傾倒之態。
  此詩為《賈天錫惠寶薰乞詩予以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十字作詩報之》(內集卷五)與上文“帳中香”相關的詩一樣,同作於元祐元年(1086)。第一首如下。
  險心游萬仞,躁欲生五兵。
  隠几香一炷,靈臺湛空明。
  緊張之心遊於萬丈之危,躁動的慾望生出傷人的種種武器。然而倚靠几案而焚香,“靈台”即內心無邊無際滿是澄澈透明。“心游萬仞”全用陸機《文賦》(《文選》卷十七)之句;此處措辭可能與《莊子·列禦寇》的“人心險於山川”有關聯,再加上“險”字,愈加突顯“遊”之危險,充溢著緊張感。“五兵”見於《周禮·夏官·司兵》,指五種兵器。
  由聞香而在自己內心(靈台)形成新的世界,是黃庭堅詩中反復出現的主題。然而由於這首詩的前半成功地描寫了危機感,因此,作為對比的聞香的形象便升華為更加“空明”的存在。另外,關於“空明”,任淵注舉了陶淵明《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文選》卷二十六)的“夜景湛虛明”,抑或指《摩訶止觀》卷九的禪的十種功德中的“空”與“明”,該書還有“空心虛豁”“冏淨美妙,皎皎無喻”等。順便提一下,“隱几”與“靈台”分別見於《莊子·齊物論》及《莊子·庚桑楚》等,醞釀著濃厚的釋老之味。
  第二首“俗氛無因來,煙霏作輿衛”,香在俗塵之中起到“護衛”的作用,巧妙地使用了“衛”這一韻腳。第三首密集寫了“石蜜”“螺甲”“榠楂”“水沉”等香材料,面對冒起的香煙,“對此作森森”用“森森”二字,寫出了莊重的心情。進而第四首云“誰能入吾室,脫汝世俗械”,如今將把自己的歡喜與他人共同分享。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第五首。
  賈侯懷六韜,家有十二戟。
  天資喜文事,如我有香癖。
  據任淵注,賈天錫有武門的家世。此處言其人喜好文學,正如同自己的有“香癖”。古來雖有“茶癖”“酒癖”“馬癖”“詩癖”“錢癖”“書癖”“左傳癖”,但“香癖”在此詩之前未見用例,可以認為是黃庭堅的造語,關係親密的詩僧惠洪很快地借用到“香癖出天性”[ 惠洪《石門文字禪》卷七《送元老住清修》(四部叢刊本)。]句中。
  第六首寫上文《有聞帳中香以為熬蝎者戲用前韻二首》其二也曾出現的范曄《和香方序》。第七首結合了悼亡與香,第八首云“牀帷夜氣馥,衣桁晚煙凝”,寫發現生活中香之美的意識,將焦點放在燈火映照下“睡鴨”形的香爐。第九首描述朝參時宮中的香。結尾的第十首轉結句云“當念真富貴,自薰知見香”,不管這飄浮的“意和香”是怎樣的富貴,真正的富貴其實是聞到《壇經·懺悔》中所說的自己內心的“解脫知見香”這一最高的香氣。這十首皆是以自己與香世界的關係作為中心,其中浮現的是被香深深迷醉的強烈的自我。
  (四)、其他的聞香詩的描寫
  最後來看其他一般的聞香詩。例如元祐二年(1087)的《謝王炳之惠石香鼎》(內集巻八),友人王伯虎,字炳之,此詩為友人贈送石香爐而作,細膩地描寫了聞香之樣態。
  薰爐宜小寢,鼎製琢晴嵐。香潤雲生礎,煙明虹貫巖。
  法從空處起,人向鼻頭參。一炷聽秋雨,何時許對談。
  與“小寢”這一私人化的空間相對應的三足香爐如同把澄明的“晴嵐”琢亮,光彩耀人。香如同濕潤的雲朵一般飄浮於室內,鮮艷的香煙如同貫巌之霓虹,想象開闊。這裡出自《傳燈錄》卷四南陽慧忠示寂時,暴風雨驟起,白虹貫於巌盤的典故,具有極強的表現力。
  頷聯是關於香煙的實景描寫,頸聯則是交織著禪理的虛景,詩人幻視到在煙之中浮起的“法”,一切感覺皆在鼻端變得敏銳。香與“法從空處起”相重合的形象,在黃庭堅的《十六羅漢贊》中“第八尊者伐闍羅吠多羅”中也出現“百和香”,接著云“佛法本從空處起”[ 《黃庭堅全集》448頁。],皆因香的出現而賦予其形而上的意味。
  尾聯寫對王炳之之問。邊聽秋雨邊獨自點起一炷香,我何時才能與你在此氛圍中相對而談?詠物描寫自不必說,同往常一樣凝視自己的精神世界,最後透露出希望共同享有這個世界,這是該作品的獨特的韻味。

四、“香”的認識
  如第二章與第三章所述,已經探討了花草與聞香的詩,黃庭堅作品中的“香”並不停留于香料、香氣的外觀描寫,而更加逼近或者陶醉、迷住詩人的五官,而是更加逼近或者陶醉、迷住詩人的五官,或者是使人集中自己意識的一种焦點。換言之,在詩歌中,細緻地描寫了身外之香與自己內心之香的相互關係,巧妙地捕捉香氣、煙的樣子所給予表達感情的語言以無窮無盡的影響效果。詩歌中的人物沉迷於香,並且時時得到深切慰藉,這種極其纖細的心理關係是一種在從前文學作品中很難找到的圖式。而其大量出現,更可證明黃庭堅對於香之感覺、視點的獨特。
  黃庭堅從禪學的角度對香的認識,是闡明這種心理關係的啟示。周裕鍇已經從禪學的嗅覺概念出發,對宋人的美學意識進行了考察,其中對於黃庭堅也多有論述[ 同注14。]。以下,參考周氏之論同時,從探索黃庭堅的特色立場,更加詳細地進行構造分析。
  首先,黃庭堅有如下的個人性的體驗。元祐六年(1091)以後,因母親之喪而歸鄉時[ 關於這則逸話的時期,參考了鄭永曉《黃庭堅年譜新編》(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7年)247頁。],訪問當時住在黃龍山的臨濟宗黃龍派高僧晦堂祖心(1025—1100),並問以開悟的捷徑。然後晦堂引用《論語·述而》“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反問道:“你平日如何理解這些話?”雖然黃庭堅嘗試回答,但晦堂只是說否。黃庭堅頗為苦惱。某日,與晦堂山行,桂花盛開,芳香四溢,晦堂問:“聞到桂花香么?”黃庭堅說:“聞到了。”晦堂祖心不失時機說:“吾無隱乎爾。”黃庭堅頓時開悟而拜:“感謝和尚懇切的教誨。”晦堂笑道:“只是回歸自己的家罷了。”[ 逸話的內容根據《五燈會元》卷十七《黃龍祖心禪師法嗣·太史黃庭堅居士》。同樣的內容的逸話也收載於《羅湖野錄》卷一、《鶴林玉露》丙編卷三。]
  桂花的馥郁香氣通過鼻孔深深沁入,正如《楞嚴經》卷五的香嚴童子的典故,喚醒了內部沉睡的佛性。作為誘因的《論語》那段話接下來是“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據說孔子在通過日常生活的一切來教育弟子,然而弟子們並未察覺,誤解孔子“隱”著。至高之物,是毫不隱蔽的自然體,事實上近在目前,而覺察與否的選擇完全取決於自身。同樣,桂花到秋天自然呼出清香,能否認識香氣並發掘價值,只有取決於自身的發現。
  在這段逸話中,《論語》與桂花這兩種不同的要素巧妙地互相補充,具有禪問答特殊的緊張感。黃庭堅本是精通儒學的士大夫,卻問他《論語》的典故,並且最開始對他的解釋一次次否定。在此就生發了深刻的矛盾,對話也一時間進入死胡同,而其突破口是香。秋天的黃龍山的桂花香,充滿黃庭堅的身外的世界,但是因晦堂的一句話,香便作為一種意識飄滿了內部的世界,同時發揮著作為一種解讀一切的鑰匙的功能。外部的香與內部的感覺相一致,自己與香之間的關係性開始浮現,禪理、《論語》與桂花三者突然之間開始產生了共通點,黃庭堅將一切理解為身體感覺。
  黃庭堅《花氣熏人帖》的詩句云“花氣薰人欲破禪”,上述生涯中最本質的“禪”的事件,正好與這個說法相反,是在香中得到成就、完結的。“花氣”和“禪”已經不是破與被破的的對立構造,正是由於成為“禪”的容器,才成其為沉醉於花香的人心。黃庭堅對於日常中香的喜愛是極深的。正如不二法門所說的“煩惱即菩提”,正是由於心類似於這種執著,才指引人走向內心的深刻認識。
  下面所舉的黃庭堅文章《幽芳亭記》,在以香的認識為主題這一點上,其內容可以說是上述逸聞的補足。與黃庭堅《書幽芳亭》形成對比,文中稱“涪翁”,可知作於貶涪州別駕的紹聖元年(1094)以後,作品以驅使俗語的、洋溢禪味的筆致,敘述“蘭”、“風”以及香的認識這三者的關係。
  三者的關係的構成以及“風”這一道具準備,使人聯想到六祖慧能的典故——他說道,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自己的心在搖動。另外,周裕鍇認為這篇文章基本是《楞嚴經》卷三師尊與阿南問答中圍繞聞香一段的演繹。[ 參照周裕鍇《法眼與詩心》(同上注⑭)150頁。]然而,實際仔細來讀,問答原文否定了對於“香”的認識是從“香木”“鼻”“空間”三者之間產生的,只是說“香”與“嗅覺”不過是虛妄的認識。無論如何,黃庭堅不是單純的改寫,如上所述,他加入了更多的工夫,重新提出自己的認識論。
  文章首先從如下的內容開始。蘭生於深林,無論人知與不知,天生而芳香。然而若非清風吹動,其芳香亦不能到達人的鼻子。並且敘述如下。
  且道這蘭香從甚處來,若道芳香從蘭出,無風時又卻與萱草不殊。若道香從風生,何故風吹萱草,無香可發。若道鼻根妄想,無蘭無風,又妄想不成。若是三和合生,俗氣不除。若是非蘭非風非鼻,惟心所現,未夢見祖師腳跟,有似恁麼,如何得平穩安樂去。[ 《黃庭堅全集》962頁。]
  蘭香從何而來?①如果說只是蘭花香,那麼無風之時,則無異於普通的無香之草。②如果說只是風香,則風吹普通的草卻不會飄香。③如果說只是由於嗅覺的幻想,那麼原本若無“蘭”與“風”,便不會產生幻想。在一一否定“蘭”“風”“嗅覺”三者的個別可能性之後,徑直提出④如果說是三者合一也是“俗”。那麼如“風幡議論”,⑤認為是“心”的現象來解決又如何呢?黃庭堅嚴厲地痛罵,那甚至摸不到祖師腳跟,想得到平穩安樂,無異於癡人說夢。
  從①②③④⑤各側面的理解方法被全部否定,沒有提出任何對“從何處而來”之問的解決方式。最後以“若完全說明此事,又有誰會相信呢?如果這樣也不行,只有等待彌勒來生了”來收束全文。事實上,如同佛法真理在於超越禪問答的語言遊戲之境界,黃庭堅親手建造了無法突破的迷宮。這樣的修辭法也與之同理。如果在此給出了結論,那麼讀者就會滿足于得到了回答,便會停止去探求“香”的本質。故意不給出結論,因而宛如莫比烏斯帶般,由於保留回答,思索的可能性便永遠持續——不,直到彌勒的來世的龍華會到來。
  《幽芳亭記》中,黃庭堅的對於“香”的觀念被凝縮,升華成一種無解答的哲學。這裡作為要素而登場的“香”是“蘭”。但是提出的圖式本身未必需要限定在“蘭”,可以置換讀解成其他一切“香”與人之間的關係。在花草與香料等多種多樣的香與認識香的人之間的結合這個問題上,形成於如此不可思議的、纖細的均衡,進而追問其理,也同時具有切開新意識的深處之可能性。
  把這樣的香的認識當成基礎,因此,例如黃庭堅的《十八羅漢贊》[ 《黃庭堅全集》1387—1388頁。]的《第八尊者伐闍羅吠多羅》云“百和香中本無我”,敘述調合了諸香料的最上乘的香,故意說“我”的不在。與之相反,如果說把香中的“我”提到前面,則有《第一尊者賓度羅跋羅墯闍》云,“以我身心五分香,作光明雲雨大千”,把自己所悟的身與心作為《壇經·懺悔》所說的開悟的“五分香”,變作輝映香煙的雲,把甘露之雨降下到三千大千世界。香不僅僅是被享受的,同時也化作從“我”向著世界發散的東西,其思想的幻想到何處為止,不得而知。

五、小結——從嗅覺到被認識的藝術價值
  如上所述,黃庭堅的“香”,可以成為思索的對象。因此,十分自然地,黃庭堅借這個概念的“香”來說明其他廣泛的藝術的價值,顯示出其獨特的傾向。北宋時,來自《楞嚴經》的人的眼耳鼻舌身意的感覺器官,在“圓通”的情況下是相通的、相互補充的,所謂“六根互用”的思想明顯可見,例如蘇軾諸多以食品味道品評詩歌之語即是其表現。[ 參照周裕鍇《法眼與詩心——宋代佛禪語境下的詩學話語建構》第三編,第一章,第二節《鼻觀圓通:聞香如參禪》(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而於黃庭堅,則為嗅覺的“香”。
  晚年的崇寧三年(1104),在流放宜州的途中,路過衡州的花光寺,拜訪畫墨梅的名家花光和尚超然。在此前後作有幾首幾篇相關的詩文,其中《贈花光仁老》如下,敘述了看墨梅畫的感想。
  乃知大般若手,能以世間種種之物而作佛事,度諸有情。於此薦得,則一枝一葉,一點一畫,皆是老和尚鼻孔。[ 《黃庭堅全集》1265頁。]
  “薦得”是宋代禪宗語錄常見的俗語,意為知道、互相了解、認識。出色的禪者,不僅所謂修行,通過世間萬事萬物皆可實踐佛道,濟渡眾生。如果得知此事,一幅水墨畫中“一枝一葉”的構圖,“一點一畫”的繪畫技法,皆是花光和尚的“鼻孔”。到達藝術水準、審美能力以及佛道修行的諸多要素,被用“鼻孔”一詞來代表。這使人聯想郁的梅花與墨的香氣,水墨畫所表現的是和尚的嗅覺所認識的香世界。這樣解釋,那麼所有的價值判斷都聚集在嗅覺上了。
  這個具有特殊含義的“鼻孔”,在評價文學時,也發揮了它的能量。黃庭堅在《與洪甥駒父書二首》其二,對編撰《香譜》的洪芻說作詩之法。
  大體作省題詩,尤當用老杜句法。若有鼻孔者,便知是好詩也。[ 《黃庭堅全集》779頁。]
  在客場作詩時,應當用杜甫的句法,只要是有“鼻孔”的考官,便當然知道那是好詩。識別優秀的文學的鑒賞力,精通香的黃庭堅與洪芻的共同認識,照字面來說就是“嗅覺的分辯能力”。也就是說,正確評價文學作品的心,與對香的敏銳感覺相類似,黃庭堅將香與文學兩者的關係明確地結合,這種表現值得關注。
  這種由嗅覺出發的文學品第法的思維,在後世常常可見。例如錢謙益《香觀說書徐元歎詩後》以及《後香觀說書介立旦公詩卷》中敘述為理論化的“香觀說”,前者假託隱者的話云,“夫詩也者,疏㵸神明,洮汰穢濁,天地間之香氣也。……吾廢目而用鼻,不以視,而以齅詩之品第,略與香等,”認為詩歌原本是一種香,見解獨特。另外《聊齋誌異·司文郎》中,從燒文稿的氣味即可識別文章的優劣的怪僧出場,可以說是最極端的逸話。雖然很難證明這些例子與黃庭堅有直接的影響關係,無論如何,這種將文學評價方法付諸嗅覺的獨特見解,屬於北宋以來“六根互用”的思想的範疇。
  如上所述,黃庭堅的“香”,始於被花香搖動的詩情,最後與藝術的評價相聯繫。《法華經·法師功德品》中說,受持《法華經》之人,成就“八百鼻功德”,可以聞到三千大千世界所有的香,在天上的花、地下埋藏的寶藏,以及飾品的價值、佛菩薩所在地等,皆可以聞而識別,可以正確無誤對他人解說這些香的不同。有傳說黃庭堅前世是受持《法華經》的女人[ 何薳《春渚紀聞》卷一《坡谷前身》。],其對於香的敏銳感覺,也類似於前世因緣的天賦本性。可謂萬能的天才的黃庭堅,所涉足、活躍的領域有諸多,“香”起到作為貫穿“詩文”“禪學”“對於花草的喜好”“醫藥”等廣闊的領域的一根線的作用,可以說是提到黃庭堅時不可或缺的一個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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